青春是一张未经渲染的白纸,所有的相遇,都是第一笔浓墨重彩的偶然,无法预测,无法重来。
二零一四年的初秋,晨光熹微,空气里飘浮着梧桐叶的清新和颜料松节油的混合气息,这是美院独有的味道。那条著名的长廊,被晨曦切割成明暗交错的诗行。
十八岁的沈知意,抱着一大捧比她还要高的画具——绷好的画布、沉重的颜料箱、插满画笔的笔帘——正跌跌撞撞地冲向三楼的写生教室。她快迟到了,脑海里全是那位以严厉著称的老教授冷峻的面孔,心跳如擂鼓。
就在长廊的转角,命运的笔锋,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,陡然一转。
她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一个带着清爽皂角香气的怀抱。那气息干净、温暖,瞬间包裹了她。
“哗啦——”
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。
她的颜料盒在空中划出一道绝望而绚烂的抛物线,盖子弹开,里面十二支管装油彩如同挣脱束缚的精灵,争先恐后地跃出,最终,以一种极其惨烈而又充满宿命感的方式,在一件洁白如雪的衬衫上轰然炸开。
最醒目的,是一大片群青蓝,浓烈、深邃,像决堤的海,在那片精心维持的“雪原”上肆意奔流,带着一种末世般的、惊心动魄的壮美。
时间凝固了一秒。
沈知意的大脑一片空白,随即被潮水般的惊慌淹没。完了,不仅迟到,还闯了祸。
“对不起!真的对不起!”
她甚至来不及看清对方的脸,手忙脚乱地就用自己米白色毛衣的袖子去擦拭。
可油彩哪里是能擦掉的?
这一抹,那片“海”不仅没有缩小,反而晕染得更加辽阔,边缘还混合了她袖口沾着的赭石与柠檬黄,变得光怪陆离,像一幅失控的抽象画。
一只骨节分明、修长干净的手,轻轻却坚定地挡开了她还在徒劳努力的手臂。
“别擦了,”一个带着些许无奈,却又清朗好听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像初春融化的雪水,“再擦,你这件毛衣也要宣告牺牲了。”
沈知意这才惶惶然抬头。
映入眼帘的,首先是被那幅“现代艺术杰作”占据的、显然价格不菲的男士衬衫。
视线忐忑地上移,是线条流畅而坚毅的下颌,微抿的、形状好看的薄唇,挺直如峰峦的鼻梁,最后,是一双正含着浅浅笑意注视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很好看,像浸在清泉里的黑曜石,清澈,明亮,深处藏着不易察觉的敏锐,此刻正清晰地映照出她惊慌失措、鼻尖泛红的狼狈模样。
他没有生气,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,胸腔传来轻微的、令人安心的震动:“这下好了,我也成了你的画布。”那笑声像清晨的第一缕风,温和地吹散了她心头的紧张与不安。
那一刻,恰好一束完整的晨光穿过古老的廊柱,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脸上。
他看见她微颤的长睫毛在那片光里扑扇,尖端染上了一圈浅金色的、毛茸茸的光晕,像蝴蝶脆弱的翅膀。她清澈的瞳孔里,完整地、纯粹地倒映出他带着笑意的脸。
不知为何,他的心猛地一跳,一种陌生的、柔软的情绪攫住了他,竟忘了呼吸。
他弯腰,从一地狼藉中,像举起一件真正的珍宝般,拾起一支掉落的中号狼毫画笔,递到她面前。
“我叫杨越,建筑系的。”他嘴角的弧度扩大了些,带着点戏谑,却并不让人反感,“同学,你这股冲劲儿,要是用在画布上,怕是能戳个洞出来。”
沈知意的脸“唰”地红透了,一直蔓延到耳根,**辣的。
她讷讷地接过画笔,冰凉的笔杆与他温热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轻触。
像一道微弱的电流悄然窜过四肢百骸,两人同时微微一颤,不约而同地缩回了手。
一种莫名的、青涩的、甜美的暧昧在弥漫着松节油和颜料气息的空气里悄然滋生,盘旋上升。
那是荷尔蒙最原始的悸动,是灵魂在喧嚣人海中的一次意外共鸣,无关家世,不问成绩,仅仅源于一个慌乱的眼神,一句善意的调侃,一次指尖不经意的、却足以点燃火花的触碰。
“我……我赔你衬衫。”她声音小的像蚊子哼哼,头几乎要埋到胸口,不敢再看他的眼睛。那件衬衫的质感,一看就知价格不菲,够她省吃俭用买好几盒顶级颜料的。
杨越看着她这副恨不得钻进地缝的模样,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羽毛轻轻拂过,泛起一圈圈涟漪。他摆了摆手,笑容爽朗而真诚:“不用赔。一件衬衫而已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她依旧通红、像熟透苹果的脸颊上,鬼使神差地,话便脱口而出:
“不如……请我喝杯咖啡,就当赔罪了?”
就这样,那天上午,本该在写生教室对着石膏像练习排线的沈知意,和本该在建筑系馆研究结构力学的杨越,坐在了美院角落那间小小的、充满文艺气息的“拾光”咖啡馆里。
那杯原本只是“赔罪”的拿铁,从早晨的热气腾腾,拉花完美,一直放到中午,冰凉彻骨,奶泡消融。
阳光从古老窗棂的左侧,慢悠悠地、不舍地爬到右侧,在沈知意白皙的侧脸上投下流动的、温柔的光影,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。
她渐渐不再拘谨,仿佛被打开了话匣子,开始说起自己对伦勃朗光线的痴迷,说起梵高星空里旋转的、燃烧般的孤独,说起色彩是如何在她心中唱歌。
杨越静静地听着,身体微微前倾,表示出十足的尊重和兴趣,偶尔插几句话,谈论高迪建筑里那些充满生命力的曲线,或是柯布西耶如何用光影雕刻空间,安藤忠雄的清水混凝土又如何诉说静谧与力量。
但他更多的时候,是在看她。
看她说话时微微翘起的、带着点天然倔强的嘴角,看她比划时纤细白皙、却充满表现力的手指,看她眼底因为谈到热爱之物而闪烁的、比星辰更耀眼的光芒。
他觉得,这比任何精密的建筑图纸,比任何恢弘的设计构想,比任何冰冷的力学公式,都更值得凝视,更触动他的心弦。
窗外的梧桐叶被秋风吹拂,沙沙作响,仿佛一位古老的乐师,在为这场始于意外、却逐渐深入的对话伴奏。他们都不知道,这个平凡又特别的早晨,这幅由一片狼藉的蓝色油彩、一杯冷却的咖啡、满室流淌的阳光和两个逐渐靠近的灵魂共同构成的画面,将成为他们青春画卷上,最浓烈、最纯粹、最无法复制也无法逾越的开篇。
这张名为“青春”的白纸,从此,被深深染上了彼此的颜色,再也无法独白。
爱与痛的奏鸣曲:死在昨天的爱by杨越沈知意完整版 杨越沈知意小说全集在线阅读 试读结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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